中文社交媒体上最近流行一种新表达:经济上行期的美。
它常出现在短视频里——风格松弛,歌曲欢快,街道喧嚣,浑然天成的朝气。网友在下方留言”透着经济上行期的美”,言外之意,反衬着大众对当下的判断:“经济下行期”。“在现在这种经济大环境下……”也成了短视频里一段话的标准前缀。
但如果只看经济数据,则是另一番令人振奋的景象。
5%:连续五个季度最高增速
2026 年一季度,中国 GDP 同比增长 5%,是连续五个季度以来的最高增速。上一季度增速是 4.5%,此前多个季度都在 5% 以下徘徊。这一数字高于市场 4.8% 的普遍预期,稳稳落在政府”4.5% 至 5%“全年目标区间的上限。
国家统计局副局长毛盛勇在国新办发布会上的定性是:
国民经济实现良好开局,发展韧性和活力进一步彰显。
对于实现 2026 全年增长目标而言,这是一个相当有力的开头,给后三个季度留足了缓冲空间。
内需贡献率 84.7%:争议从这里开始
毛盛勇还提到了一个引发广泛讨论的数据:在 5% 的增速中,内需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达到了 84.7%,同比提高了近 30 个百分点。
疫情以来,中国经济一直困于一个公认的结构性困境:供给强于需求,外需好于内需,出口被视为拉动增长的最重要引擎。如今内需贡献率骤然跃至近 85%,与近年来经济学家的分析、外界的普遍评价、乃至普通人的体感都不太相符。
要理解这个数字,首先得厘清一个概念偏差:在支出法 GDP 核算中,统计局口中的”内需”由两个完全不同的部分构成——消费与投资。这两者的增速和驱动逻辑,在一季度出现了显著分化,必须分开来看。
投资端:由负转正,但分化鲜明

2025 年全年,固定资产投资同比 下降 3.8%,是有记录以来罕见的年度负增长。而 2026 年一季度,这一数字 转正至 +1.7%,完成了重要的方向性逆转。
但拆开来看,内部分化相当鲜明:
| 项目 | 同比增速 | 备注 |
|---|---|---|
| 基础设施投资 | +8.9% | 比 2025 年全年提升约 8 个百分点 |
| 国有控股投资 | +7.1% | —— |
| 设备器具购置 | +13.9% | 受益于”大规模设备更新”政策 |
| 房地产开发投资 | −11.2% | 持续下滑 |
| 民间固定资产投资 | −2.2% | 较 2025 年全年的 −6.4% 大幅收窄 |
这组数字说明,投资能由负转正,绝大部分贡献来自政府主导的基建和公共投资,而非市场自发力量的回暖。房地产仍在两位数下滑,民间投资虽然收窄但依旧为负。
消费端:居民体感依然冰冷
最能代表大众日常消费温度的居民人均消费支出,一季度实际增速只有 2.6%。这个数字,可能才是最贴近老百姓”冷感”的那一个。
叠加几个数据看:
- 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实际增速 4.0%,低于 GDP 整体的 5%;
- 收入增长 4%,但消费只增长 2.6%;
- 居民手里的钱在增长,但花出去的部分增长得更慢,差额流进了储蓄账户;
- 预防性储蓄意愿依然居高不下,这一特点没有改变。
穆迪分析(Moody’s Analytics)经济学家陈嘉雯(Sarah Tan)直言:
中国一季度 5% 的同比增速提供了一个令人宽慰的标题数字,但细究之下,这仍是一个难以找到均衡立足点的经济体。
她指出,随 GDP 同步发布的工业生产、零售额和固定资产投资,整个一季度都在持续放缓——内需依然是最薄弱的环节。
CPI 揭示的需求疲软
麦格理(Macquarie)在发给 BBC 中文的报告中指出,CPI 走势揭示了真实需求的疲软。
过去三个月,CPI 仅从 12 月的 +0.8% 小幅升至 3 月的 1.0%,主要驱动力是 燃料价格上涨——3 月 24 日,中国政府将国内燃油价格上限上调创纪录的每吨 1160 元(约 +13%)。
其他价格信号则更冷:
- 猪肉价格的下行周期尚未见底,3 月同比下跌 12%;
- 服务业价格通胀同比仅上涨 0.8%,被国内需求低迷拖累。
剔除燃料这种行政性上调,剩下的就是一片偏弱的需求图景。
“消费贡献率”的真相:政府消费支出
那为什么”消费”这一项在 GDP 贡献率框架里还能撑起相当大的比重?答案藏在一个未被单独公布的项目里:政府消费支出。
这部分支出:
- 不包含在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里;
- 未在一季度数据发布时单独披露;
- 但在支出法 GDP 核算中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一块。
按逻辑推算,2026 年这一项应有相当幅度的增长:
- 政府工作报告明确了 4% 的历史最高赤字率水平;
- 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首次突破 30 万亿元;
- 1.3 万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持续支持重大项目建设;
- 一季度地方政府债券发行量同比增长 9.3%。
虽然内需在大幅贡献着一季度的经济增速,但拆开看,推高这一贡献率的,并不是普通居民在日常消费和电商平台上花的钱,而是政府通过财政渠道驱动的投资和消费。2026 是”十五五规划”开局之年,中国历来重视”开门红”,大量政府性投资和支出在第一季度密集落地,共同制造出了内需贡献率大幅跃升的景象。
消费这匹”羸弱之马”

荣鼎咨询(Rhodium Group)合伙人、中国市场研究总监洛根·赖特(Logan Wright)有一个更尖锐的判断:
相较于外交立场的短期调整或领导人访问,中国国内需求的持续疲软,才是推动贸易紧张局势的更深层、更根本的驱动因素。
换言之,消费这匹跑不快的马,不只是经济问题,更是地缘政治问题。促进居民消费早已是持续多年的政策主张,但消费始终跑不快,背后有几层原因。
房产财富的”负效应”
中国家庭资产的 60%~70% 集中在房地产,这一比例显著高于西方社会。楼市泡沫破灭后,房价持续下跌,直接造成家庭纸面财富缩水,由此产生的负财富效应会系统性压制消费意愿。
“国补”的短期效应与透支
为应对消费疲软,政府去年实施了规模浩大的”国补计划”,通过财政直接补贴消费。但这类政策短期刺激明显,长期会透支未来需求。最典型的是汽车:上一轮”以旧换新”补贴的边际效应消退后,2026 年一季度中国汽车国内销量同比下降 20.3%,是近年来最惨淡的季度表现之一。
外卖补贴大战的反效应
2025 年外卖平台掀起大规模补贴大战,各家平台投入 2 元以上补贴才换来 1 元的营收增长——补贴压低了价格,但并没有扩大外卖的总消费需求,购买量并没有因为更便宜而实质性增加。更糟的是,补贴大战将利润压力传导至全行业:近 七成餐饮商户营业额下降,近 80% 净利润下滑。这场厮杀里,平台、商户、消费者都没有真正受益,反而制造了行业性的集体内耗。
结构性痼疾:居民消费占比偏低
国际货币基金组织(IMF)数据显示,居民消费支出占 GDP 比重的差距相当悬殊:
| 经济体 | 占比 |
|---|---|
| 中国 | ~40% |
| OECD 国家平均 | ~54% |
| 发达国家 | 60%~70% |
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蔡昉指出:
在制造业和平台经济快速扩张的阶段,大量资本回报被用于再投资或储蓄,而没有转化为工资或居民收入。
中国经济当前的关键任务,正是提高居民收入在国民收入中的比重——国际经验表明,当劳动报酬占比提高时,消费往往会随之增长,不必过度依赖短期刺激。经济蛋糕越做越大,但切给居民的那一块,比例始终偏小: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速持续低于 GDP 增速,是这一结构性失衡最直接的年度注脚。
北京的”等待”策略
麦格理预计,中国政策制定者将暂时采取观望姿态,重点关注出口动向。由于外部需求取决于美国经济状况和持续推进的人工智能浪潮,中国的刺激政策实际上由华盛顿的政策节奏(降息、关税、地缘冲突)决定。
一旦外部需求出现明显降温,北京会拿出比当前更强的刺激政策。另一方面,当前 AI 投资热潮代表着芯片、算力领域的大量资本涌入;若热潮出现泡沫破裂,中国也将有充分理由转而刺激国内消费——居民的衣食住行,正是与 AI 完全不相关、却可以主动掌握的领域。
德国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(MERICS)的亚历山大·布朗(Alexander Brown)也提示了风险:中东冲突可能压抑全球对中国商品的需求,海外消费者因燃料和必需品涨价而趋于谨慎,外部脆弱性正在累积。
结语:正在企稳,但尚不稳健
也正是这种结构,让老百姓对经济的”冷感”迟迟无法消散——而这,恐怕不是任何一份漂亮的季度数据能够轻易抚平的。
亚洲协会政策研究院中国经济研究员李其(Lizzi C. Lee)用一句话概括了当下的处境:
正在企稳,但尚不稳健。
外部脆弱性与内部需求疲软,构成了中国经济的双重压力——而后者,尽管北京多年来不断强调再平衡,至今仍未得到根本性解决。84.7% 的内需贡献率是一个真实的数据,但它真正讲述的故事,是政府的财政之手在替居民的钱包出场。
本文综合 BBC 中文、穆迪分析、麦格理、荣鼎咨询、IMF 等公开报道与研究内容整理,数据以中国国家统计局 2026 年一季度发布为准。